Shadow

啦啦啦啦啦啦啦

听说海外一些报道形容中俄两国领导人关系的时候会用bromance。


bro+romance


脑海里瞬间滑过无数CP……

又要消失一段时间啦。等我论文接收(或者被拒稿到放弃)我就回来。

应该没有啥事会找我,万一有的话走QQ。


论文一定写得完的!!!!

《一百天后会死的鳄鱼》一个读者预知死亡,主人公一无所知傻憨憨过日子的故事。

太喜欢了,要找个地方尖叫一下。

“包括我在内,大家和身边的人总有一天会迎来终结”

“当时还以为只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。”




空念(大奔个人向)

    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,几场大雪头尾勾连,铺天盖地无穷无尽,夜里只有北风漫灌的啸叫,总叫人心慌。好不等到阴云裂开一个缝隙,暖阳蹑手蹑脚地泄下几缕,草木憋急了似地不管不顾地疯长。阶下的那株海棠,昨日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,竟在一夜之间开出姝艳的花来。

   陆仁嘉终于捱过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冬天,赶在连绵春雨的间隙,叩开奔雷山庄的门。

    应门的是个毛头小子,手上提着半坛酒,嘴里叼着半根草,自我介绍也只有半句:“我姓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少年领着陆仁嘉推开房门,迎窗而坐的大奔并未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非要见他,喏,人在,你们聊……”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,少年才觉出不妥,自嘲般摇摇头,转身带上了门。

    窗外正是阳春盛景,大片杏花云蒸霞蔚,离得这般远,也能听见蝶舞蜂鸣,最是春景繁盛。房间里却阒然无声,大奔坐在窗前,又仿佛不在那里。安静让人窒息。

    陆仁嘉走近大奔。水火棍不在他手边,奔雷剑不在他背后。

    大奔不语。

    她在大奔身侧半蹲下,平视他的面容。

    他其实没怎么变,疏阔眉眼仍旧周正大方,豪朗飒沓不减分毫,是大雨酣畅朔风劲,直白又坦荡的面貌,诚挚又忠厚的肺肠。

    相由心生,大抵果真长者箴言。

    陆仁嘉先前见过他两次。第一次是武林名门围剿匪贼,奔雷出鞘引雷霆,他独身守险道退千军,张口高吼“你奔爷爷来了”,大笑豪气干云。

    第二次是江南林府嫁女大礼,七剑同观。咸阳秦家公子拜谢紫云剑主当年救命之恩时,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跟青光剑主说话。他说一句,青光剑主便接一句,一个气哼哼,一个笑嘻嘻。等秦家公子走了,青光便去跟紫云告状,紫云追着奔雷要打,奔雷一边逃躲求饶,一边指着青光不知在骂些什么。长虹剑主拉住奔雷,冰魄剑主劝住紫云,旋风剑主怕他们仪前失礼,站在最前替他们遮掩。雨花剑主在一旁看热闹,笑得脸都快裂开,被青光剑主狠狠掐了一把。

    那时大奔的眼里,满是仲夏烈烈盛阳,最耀眼的光。

    陆仁嘉向前倾身,微微靠近了些。

    大奔不动。

    今日天光甚好,细细青阳透过窗棂,在他双眼投下一道狭长昏暗的剪影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,自陆仁嘉进来后,从未睁开过。

    如同寒冬里暴雪遮天蔽日,那光,终究还是被扑灭了。

    良久,陆仁嘉轻声开口:“奔雷剑主,我是陆仁嘉,你还记得我吗?”

    窗外莺啼鹃啭,子规声声不绝,窗内依然如莽莽荒原,安静得叫人心慌。两人呼吸声此起彼伏,空洞,沉寂。陆仁嘉想起前些日子夜夜啸叫的北风。

    大奔不答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仁嘉的视线越过他,看向他身后的散乱的桌子。木桌常年被酒香浸染,也被酿出了沧海桑田的味道。桌上散乱地扔着许多物什,一对玲珑异色的骰子,半碗冷掉的茶,几个不倒翁娃娃,其中两个虽陈旧泛黄但栩栩如生,是莎丽和牛旋风。还有几个,下笔破碎,刻痕凌乱,眉眼糊在一处,完全辨不分明。

    陆仁嘉不由自主地伸手拿起。木头粗犷的花纹近乎狰狞,木刺叫嚣般向外翻卷。那些破碎的落刀,一笔一划,极用力地深深嵌进木头的深处,执著地刻在时光纠缠的年轮里。

    “左边那个是虹猫,旁边是蓝兔,中间是达达,右边是跳跳和逗逗。”少年不知何时推开门。十四五岁正是少年嗓音最沙哑的时候,他陡然开口,惊得陆仁嘉猛地松开手,不倒翁娃娃落在桌上,惊得陆仁嘉又是一跳。碰倒了主人的东西,陆仁嘉下意识回头看他。

    大奔还是那样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信里告诉过你,你非不信,偏要自己来看。”少年嘴里还叼着草,说话含混不清。

    陆仁嘉的视线没有离开大奔。他仍迎向院中绯红轻云,脸上没有一丝情绪,静默如千万年寒冰塑成的雕像。

    陆仁嘉缓缓垂下目光。

    是的,她曾不信。

    目不能视。

    耳不能闻。

    舌不知味。

    鼻不能嗅。

    人有五感,他失其四。

    五感通达世间万物,他与尘世就此隔绝。

    他曾经爱喝酒赌钱,爱跟兄弟比剑,也爱海棠花下明媚的春光,爱来爱去,不过是爱个热闹。

    然而此刻他的世界一片荒芜,风不动,幡不动,心不动。

    他现在在想什么呢?金鞭溪的海棠开了,他知道吗?

 

    “那他……还能说话吗?”陆仁嘉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
    少年吐掉嘴里的草,把带来的几个酒碗排开:“十聋九哑,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碗沿的刻字攥住陆仁嘉的注意。同不倒翁娃娃一样笔迹颠倒破碎,她却一下子就认出了。

    虹猫。蓝兔。莎丽。逗逗。跳跳。达达。

    每个名字的最后一笔,都拉出长长的一道刻痕,笔直如剑。

    少年将酒碗放在每个娃娃的面前。一字排好的娃娃左右摇摆,木质底座在桌上摩擦出清脆的声响,恍惚里仿佛谁红脸轻斥,又是谁含笑戏谑。

    尘寰相阻,他仍与剑友在一处。

 

    牛姓少年提起酒缸注满那些刻了名字的碗:“人你也瞧见了,你打听当年那事儿,不是我不肯告诉你,我是真不晓得。”

    酒水哗啦四溢,陆仁嘉侧头看他。少年生得草莽,言语也痞气。大约是刚刚新起了陈酒,他的裤角挽起,还沾着泥点。暴露在外的脚踝处,旧日疤痕如同蜿蜒游走的蜈蚣,一路向上蔓延到瞧不见的地方。疤痕泛青,隐约是余毒未尽的模样。

    巫蛊之役后,断肠谷三年未见草木活物,巫蛊余毒之烈,由此可见一般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靠近大奔的酒碗,少年没有倒酒,只加了半碗热茶。热气蒸腾而上,少年陌生的眉目在水汽后若隐若现,只眼底的光依旧坦荡。

    陆仁嘉忽地想起了叩门时,少年那半句介绍:“我姓牛”。

    茶香浓蘸,陆仁嘉仿佛找到了救赎,深深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至少,还有未曾改变的。

 

    陆仁嘉告辞的时候,西边日色将倾。暮色盖穹野,她在树下频频回顾,大奔仍在窗前闭目不言。杏花疏影里霞色迷离,花瓣轻飘飘地落下,光影苍茫流转,像一个纷乱梦境,真伪难辨。

    “有我一口饭吃,饿不死他。你不必操心。”少年到底吐掉了嘴里那半根草,含混言辞终于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陆仁嘉点点头,却难以自制地再次看过去。

    一片花瓣脱枝,在春日斜风中盘旋飞舞,划过五色霞光,越过凌空枝叶,穿过窗棂夹隙,轻轻地,轻轻地落在大奔脸上。

    春风乍起,冰雪初消,池塘涟漪摇荡,水波横斜。大奔仰起头,紧抿的双唇缓缓咧开,向着花瓣来时的方向,露出一个无声无息的笑容。他的双眼仍然紧闭,那笑容却有盛夏艳阳的余晖,滚烫得让陆仁嘉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他是想起了什么吗?

    玉蟾宫的桃花,金鞭溪的海棠,都临盛放,他大概已经知道了吧。

    陆仁嘉转身,向奔雷山庄外走去。

    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在身后摇晃。


-----我是分割线------

这篇写得很不顺手,前后修改了三次也不满意,甚至跟好友因为文章分歧吵到半夜谁也没说服谁。大奔作为一个不能说话不能反馈的雕像,让整篇的情绪表达就必须很克制,总感觉写完有点轻飘飘的,落不到实处。就,求一个观后感和可能的修改点,救我狗命吧呜呜呜


———再次分割———

收到了很多中肯有效的建议,感谢大家肯跟我说这么多。终于有了一点切入的方向,之后会认真修改,目前这一版就请大家继续给我意见,各种各样的都好。

一个不正经的印调

占tag致歉。


突然有一个胆大妄为的想法,想把我写过的一些BE(或疑似BE)的中短篇做成合集出本子。


目前打算收录篇目如下,点击超链接可阅读:

(1)人间朝暮系列(已完结,全文已公开)

(2)莫追系列(还没写完,会先在lof公开再出本)

(3)芸云系列(已公开的篇目中会收录《澹尔蒹葭》和《落花流水》两篇,七剑其他人的会以类似风格补足凑成七篇,出本前可能不会全部在lof公开)

(4)有限(会修文)

(5)特别篇(目前打算收录《非昨》《无郎》


这几个BE故事对我来说都有特殊的意义,我想给自己留个纪念,或许也有其他人想要呢,就壮着胆子来问问。这么算下来一共大概8万字上下,不过还没开始写最终肯定有比较大的浮动。现在还只是在小心试探,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感兴趣,如果大家有什么想法,比如想加入或者想删掉哪篇,都可以放心告诉我。


最后一定要再强调一遍:所有故事,全部BE,全部BE,全部BE!欣怡巫婆今天决定不发糖,请前往其他神仙太太处领取。

我家这边解禁了,楼下那条安静了很久很久的街终于又有奔跑的车辆和小朋友了。


今天天气特别好,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湖边柳树生芽和远方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。


我爸迫不及待地上街溜达了一圈,走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,回来他还是跟我说“我把口罩戴反了,走在街上别人告诉我的。”他笑得像个傻憨憨,我在寻思怎么跟我妈告状。


我最好的朋友还在抗疫一线,上午跟我说病房里的人在一个个转出了,还给我看了她脸上被面罩压出的痕迹。她看上去心情不错,虽然我抽到了缘结神而她没有哈哈哈哈哈哈哈







写论文跟写同人感觉一样。

刚写完的时候:这回写得真好,我好棒棒。

写完两天再看:这写的啥啊,什么乱七八糟的,太尴尬了吧。

过半年再看:哇我居然曾经写得那么好。我退步了好多,再也写不出这么好的文章了。

过两三年再看:这写的什么玩意儿…

“利用冷冰冰的,符合逻辑的理性,你能证明出你想要的任何结论——只要你选取一套适当的公设。我们有我们的,小可爱则另有一套。”

……

“那正是无懈可击的地方。公设建立于假设之上,而且靠信心来支持,宇宙间没有任何东西摇撼得了之。”

——《我,机器人》


高中的时候朋友说:“正确的前提能推出正确的结论,错误的前提什么都能推出来。”


不过怎么才能知道什么是“正确”的前提呢?

Q:请问太太这样的文笔是经过怎样的努力练就的呢?

其实好像并没有很努力的样子,就是看书吧,讲道理于我而言对文笔提升最有帮助的是初中看的一堆言情小说,花火飞魔幻什么的,当时记叙文烂俗煽情水平提升了一大截🌚 各种通俗小说严肃文学都对写作很有帮助,我觉得遇到瓶颈时也会再去看看书散散心,古人讲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”不是没有道理的٩(˃̶͈̀௰˂̶͈́)و

【宫主生贺|巳正】只盼明日

前排避雷:虹蓝,万字长文预警,前半段无脑恩爱日常流水账,后半段就是前半段的复制粘贴

 

【花语】抽到的是葱兰,又名玉帘。百度到的花语简直包罗万象:“葱兰有着初恋的花语,可送给初次喜欢的女孩,表示对方是自己的甜蜜初恋;还有着纯洁的爱的含义,可送爱人表示自己爱的纯洁无暇;期待也是葱兰的花语之一,表示一种期待的惊喜;还有着相爱一生的含义,可送爱人许下携手一生的承诺。”

 

感谢大家带我一起玩!感谢三三帮我起标题!

 

【正文】

(一)

       蓝兔寝房里传来窸窣响动时,站在外头一株常青木下的虹猫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   她总是卯初起身,纵使天下承平多年,这闻鸡起舞的勤谨也未荒废半分。

       天光未明,稀薄夜色仍裹挟凉气,好在天气日渐和暖,虹猫站在此处,已能听见湖中薄冰之下春水潺湲之声。方才听玉蟾宫人说今日已是雨水节气,虹猫倒是惊了一下。立春仿佛还在昨日,时光也流淌得太快了些。

       金丝楠木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,蓝兔还未完全迈出门,就向虹猫这边瞧了过来,与虹猫四目相对时盈盈一笑,眸中似有期待。虹猫也忍不住笑起来,到底是什么都瞒不了她。她晨起后只简单梳洗,身着月白劲装,不施脂粉,未佩钗环,身后边缚着冰魄。东边旭日初升,霞光映得冰魄清澈透亮。

       迎着这第一缕日光,虹猫定定看着蓝兔,温润笑意溢出眸子:“蓝兔,生辰吉乐。”

       常青木历冬不衰,枝叶更盛,在朝霞里投下明明暗暗的虚影,蓝兔一路快步行来,眸光也跟着起起落落,直到在虹猫面前仰首站定,一贯清冷的眉眼里是止不住的柔婉宁和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伸手抚过她疾行而来乱掉的碎发,笑道:“我知你安礼守节,不愿在大婚前私相授受,但今日是你生辰,总想着抢在别人之前,第一个把贺礼亲手交给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帘点翠琉璃钗,顺势簪在蓝兔的发髻上。蓝兔一直抬头看着他的眸子,直到虹猫左右瞧了半晌,蓝兔才伸手紧了紧发簪,在虹猫满意的笑容里微微垂眸轻声道:“明日总是要相见的,何必急在这一时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摇了摇头:“成婚是成婚,生辰是生辰,不能混的。”玉帘素洁,点翠雅贵,蓝兔肤容胜雪,眸中秋水横波,虹猫心中的欢喜如此刻玉蟾宫外桃枝抽芽生花。

       “蓝兔,生辰吉乐。”他又说了一次,语气诚挚又郑重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抬起头宛然一笑,眸光亦如清湖,薄冰之下春水潺湲。

       虹猫看了看尚早的天色,忽地狡黠笑道:“左右已经私相授受过了,不如今日暂且宽了那些俗礼吧,我陪你去练剑如何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伸指在他眉心一点:“请期之后,亲迎之前,男女双方私相会面是为大不吉,你倒是一点都不在意这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捉住她的手,在自己手中牢牢握紧,掌纹细密地纠缠在一起:“自然是在意的,但还是,想见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掩唇一笑:“拗不过你。那就有劳虹少侠指点一二啦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长虹冰魄剑身相抵,长虹剑气激扬热烈,湖面薄冰倾覆,水珠四下飞扬,又受冰魄剑气所渡,再化冰棱。虹猫抬手虚揽冰棱,化掌推向蓝兔,蓝兔斜身后仰,冰魄抵在长虹上划出一长段,忽又翻腕转剑点在长虹剑尖锋芒处,左袖轻挥卸去冰棱上虹猫的力道,冰棱如启灵智,乖顺地伏在蓝兔四周。

       “几日不见,功夫倒是长进不少。”冰魄力道使在巧处,长虹剑势受阻,虹猫不得不拉开距离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仰首,巧笑嫣然:“承让啦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提气轻身,双手握剑平身向前,剑势一涨再涨,气海却忽地一阵晦涩,后继乏力。眼瞅冰魄欺近身前,长虹剑意已经蓄满,虹猫恍神的功夫,七分剑气不受控制地泄出,流火般向蓝兔袭去。

       明知无碍,虹猫还是不由自主地揪心脱口:“蓝兔小心!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却似早有准备,双腿猛地并拢蹬直,周身蓄力如冰凌直直下坠,冰魄疾收回护。虹猫见此,刚放下心来,蓝兔不知怎地又突然转了主意,左手抬起护住额面,右手冰魄在湖上冰面借力撑起全身,整个人向左偏去。剑气错身而过,蓝兔左臂猛地瑟缩了一下,虹猫便知她被长虹真气灼了,急急收剑赶来:“蓝兔,怎么样,有没有伤着你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回旋落身在冰面上,拢了拢袖子,笑道:“哪能这么容易就伤着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见衣袖未破,虹猫便放下心来,满面歉疚:“昨日一夜未得好眠,方才忽觉心力不足。”他握拳做了个出剑的姿势,气海风平浪静,虹猫宽心稍许,却又觉沮丧,“早知如此,就不央你练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摇了摇头:“左右也没出什么事,不必在意。倒是你,昨夜怎么又睡不安稳,可是发了什么旧疾?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抬起头,见蓝兔神情急切,连忙摆手:“没有,就是念着你的生辰,想早点赶来见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明显松了口气,面上忽又露出顽皮的神情,甩袖恼道:“如此说来,倒成了我的不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不是不是,”虹猫自然晓得她不会真的生气,可今日既然是她生辰,少不了要配合她的玩心,“你怎么会有不是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甩袖的时候,虹猫瞥见她如玉腕间布满颜色深晦的旧日伤痕,细密交织如千丝网,今日虽未添新伤,他也不由得后怕起来:“方才你使了千斤坠,明明能躲过的,怎么又半道转了主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笑吟吟地摸了摸发间的簪子:“有劳虹大少侠早起等了我这么久,你亲手寻来这么精致的簪子,总不能戴上不出一个时辰就毁了吧。”东方晨光熹微,虚浮天光透过玛瑙桃瓣点翠枝叶,琉璃簪流光溢彩,蓝兔被笼在这光芒之中,劲装飒踏也难掩眉眼风流。

       虹猫伸手牵住她拢在袖子里的左手,俯首替她扶正发簪,心下惦念着回头找逗逗弄点去痕抚疤的膏药:“你喜欢就好。先前瞧你毫无惊喜之意,还以为不能入你的眼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手指与他轻轻相扣:“怎么会,你的眼光,我自然喜欢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低头看了十指相扣的手,长着厚茧的位置彼此厮磨。虹猫不由得一笑:嘴上说着拘大婚礼节不便相见,可这些年里风霜雨雪,早已自许此生,便是真有吉凶显兆又如何能如何。

       紫檀远远地在湖岸边向蓝兔行了礼,蓝兔和虹猫同时抬眼瞧见,俏皮一笑,戏谑道:“作为酬谢,能否请虹少侠赏脸,一同进早膳?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扑哧一乐,一本正经地抱拳见礼道:“蓝兔宫主诚意相邀,在下却之不恭。”

       

(二)

       大约是婚期已近,玉蟾宫布置了许多红绸,连膳厅也没落下。膳厅正中,红木四仙桌上摆了三四盘素净的小菜糕点,两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红豆粥色泽温润,香气扑鼻。虹猫自坐下后,一直绷着脸不敢直面瞧蓝兔,转动着汤匙将一碗粥翻来倒去,直到瞥见蓝兔半勺粥下肚,才绷不住了急急问道:怎么样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懵懵然抬起头:“什么怎么样?”

       “粥啊,”虹猫指了指她的碗,“怎么样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瞧了瞧虹猫,又瞧了瞧粥,复又瞧了瞧虹猫:“小厨房出来的手艺,自然是不错的。你尝尝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竟没品出差别,虹猫又欢喜又失落:“你……你再尝尝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满面莫名其妙,一勺粥下肚,仍是不明所以的表情:“尝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“当然是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着急地想要暗示,蓝兔突然笑得眉眼弯弯,半碗粥向前一推,抢白道:“尝尝虹猫少侠的手艺,能不能比得过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小厨房?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一怔,这才醒悟眼前姑娘千回百转的玲珑心思:“你早就品出来了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一勺勺撩起红豆粥,借虚空慢慢晾凉,笑容难掩得意心思:“你的心思,还想能瞒了我不成?”

       粥品糕点烟火气蒸腾而起,虹猫隔着朦胧白烟看她,忽然恍惚起来,好像他们是世间最寻常的夫妻,过去的每一个清晨黄昏,都曾这般隔着凡世烟火虚眼瞧她:“我自然不会瞒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指了指虹猫一直在搅弄的碗:“你自己可尝过?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这才低头吞了一口。红豆绵密,粥米香软,蓝兔嗜甜,虹猫煮粥时加了些红糖,此刻红糖细细融于红豆粥米间,既没有夺了红豆的滋味,又让口有回甘。第一次煮粥就有如此成果,虹猫自己也有些惊喜:“真有几分你小厨房的滋味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用绢子慢慢擦着手:“看来少侠不仅在剑术上造诣惊人,于厨艺也是天赋异禀。你早上一直同我在一块儿,什么时候来煮得粥,我竟不知。”

       紫檀上前,递了杯茶水给蓝兔漱口:“虹猫少侠昨夜就来了,当时宫主已经睡下,少侠不准咱们惊动,自己歇在他平日的客房里。今晨天还没亮就去了小厨房,洗米择豆有条不紊,让小厨房都吓了一跳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接口笑道:“给你们添麻烦了,还劳你们照看火候。”

       紫檀自蓝兔手中接回茶盏,笑道:“少侠对宫主拳拳心意,我们高兴还来不及,何谈麻烦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言毕她便退下,等她离开,虹猫才想起一大早侍奉在蓝兔身侧的就是她,随口问道:“今日怎么是她近身侍奉,不是向来都是紫鸢的吗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低头慢慢品着茶:“紫鸢今日出嫁,以后便不在玉蟾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出嫁?”虹猫惊得停下筷子,“我怎么从未听到消息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抬眼一笑:“她是我玉蟾宫人,也不是风云江湖的大人物,自由我玉蟾宫送嫁,你怎么会听说消息呢?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皱了皱眉:“话虽如此,可今日……实非良辰。”紫鸢向来举止有节,蓝兔又冠了“玉蟾送嫁”的名头,更应按礼行事,可今日是蓝兔生辰,明日是自己与蓝兔的婚礼,紫鸢赶在今日出嫁,怎么算也于礼不合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放下茶盏,执绢抿净唇边:“你知我视她如姊妹,自然想在我余生有定之前替她觅得好归宿。今日宜嫁娶,日后开春雨水多起来,天门山高路远,男方接亲多有不便,我就想着不如在你我之前了了我这一桩心愿。事先念着你我婚前不便相见,就没同你商议,”蓝兔放下手,认真地看过来,“你可是觉得不妥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问得郑重,虹猫连连摇头:“你宫里的人,自然由你拿主意。只是她对你对七剑,一向助益良多,我阖该送一份礼才是,现在才得知消息,倒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。”  

       蓝兔笑道:“你的心意我会替你转达,至于你的贺礼,我已经算在她的嫁妆里了。”

     “诶对了,今日逗逗他们几个呢?怎么一个都没瞧见?”虹猫向外张望着。七剑素来亲厚,大奔逗逗他们又是最爱热闹的,岁岁生辰都聚在一处,今日却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看了眼随雕梁画栋连绵起伏的红色锦缎:“明日即是婚期,我去信让他们今日不必特意过来一趟。再说紫鸢今日大婚,我也不想以我生辰压了她的风头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也是,”虹猫点点头,“留着明天再一起热闹也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紫檀在门口致意:“宫主,时辰差不多了,该更衣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这就来,”她转向虹猫道:“我先去了,你且在宫里随便转转,如今到底并未成礼,还是不要被外客瞧见的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点点头,笑容是一贯稳重宽和:“你放心,我有数的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蓝兔起得早,这么折腾了一早上,现在还不到辰时。蓝兔在寝房更完衣,正沿九曲回廊前往正殿准备送嫁。虹猫远远站在另一端廊下,负手在后静静看她。于紫鸢而言,蓝兔为尊为长,今日是代父母受茶,为显郑重,蓝兔衣着格外庄穆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也瞧见了他,向他歪了歪脑袋,温婉浅笑。

       东方朝霞正喷薄而出,她一身祥云暗银纹的缎面朱红褐赭华衣,迤逦行在绛紫胭红的日出下,仿佛揽尽霞光而来。许是怕掩了新嫁娘的风采,她未佩抢眼钗环,只发间斜斜一簪,正是自己清晨相送的贺礼。

       虹猫虚了眸光,思绪如衣袂翻飞。等到了明日,她会穿上亲手绣的镶金线龙凤回纹嫁衣,凤冠霞帔艳艳如火,热烈成滚烫的烙印,深深刻进自己余生的年轮。

       罅隙天光里细碎的尘埃缓缓盘旋飘落,虹猫在回廊的另一头,缓缓地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

(三)

       紫鸢出嫁是玉蟾宫的大事,今日玉蟾仪门大开,男方接亲的人浩浩荡荡,虹猫可躲的地方不多,在后院溜达半晌索然无味,只好到蓝兔书房消磨时间。他踮脚想在透雕金丝楠架几案的最上头寻本书看,不想抽书时,碰掉一个小沉香木箱。生锈的锁扣本也没锁紧,内里的信笺倾翻一地。沉香木避虫除潮,素来贵重,蓝兔以沉香木为箱保存的东西,想来十分紧要。虹猫慌忙蹲下身收拾,却在看到纸上的字迹时顿住手。

       “计划已成。万事小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楷体方正,竟是自己的笔迹。

       “稳住马三娘,我将速归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蓝兔,你还活着!你在哪里,我来寻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写信的材料千姿百态,一张泛黄的纸,半截染血的布,甚至一片即将破碎的树叶。字迹也不总是端整,急迫时也常龙飞凤舞,即使出自自己之手,虹猫也花了好久才能辩认出写了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虹猫忘了自己是来寻书的,盘膝坐在地上,一张张仔细看过。当时危机汹涌的血腥气已被沉香木经年累月的熏染冲散,但只言片语里的挂念忧心,在时光洪流里仍旧坚韧地留存至今,虹猫不知不觉勾起嘴角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房门吱呀一声打开,早春光阴抢先一步盈了满室,切冰碎玉的声音从漫漫春光里传来:“你在这里,教我好找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抬头看她。蓝兔自天光中步出,钗环卸尽,又换回了一贯的宫装,发间仍簪着那支琉璃钗:“坐在地上做什么?仔细着了凉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向她挥了挥手中的纸笺:“这些往日传书,你竟都留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走近他身边,半蹲下身子瞧他身边大开的沉香木箱,裙裾曳地如盛开的迎春:“居然被你找着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言语间鼻音略重,虹猫软下声音轻问道:“哭过了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侧过脸,双眸迅速红透:“大喜日子,本不该的。只是她伴我多年,这么送走她,确实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拖过一个蒲团让她坐下,自己仍盘腿坐在地上:“男方人怎么样?”

       提及此,蓝兔擦了擦眼睛,笑道:“是济苍门的俊杰男儿,为人端直,对紫鸢也极诚挚,我信得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那便好,”虹猫缓缓拍着她的手背安抚,“济苍门行事方正,素有善名,想来是一桩极好的姻缘。她会过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似宽心不少,凑近了看虹猫手里的东西:“你在看哪张?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把信笺向蓝兔那边移了移:“你还记得这个吗?”

       “自然记得,”蓝兔嘴角弯出极温柔的弧度,“这是六奇阁那回,你和逗逗引开黑小虎,我带着莎丽逃出六奇阁。”

       案前错银点彩望月流辉纹铜炉里常年焚着一线驱蚊定神的沉水香,静日生烟,两人就这么窝在偌大书房的一角,岁月波折终于对这个角落网开一面,留下颠簸骇浪里的避风岛屿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是咱们都受制于黑小虎的时候,我在外苦练火舞旋风不成,你在里独身跟黑小虎周旋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是啊,那时候我忧心你,又害怕传信太频惹黑小虎怀疑,每次传信,只敢报一句我无恙,问一声你平安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看这个,这是不是阿木那时候?我受了重伤,骗你说要就地闭关,不料阴差阳错,还真有所进益,终于能去寻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这些年,你真没少拿谎话诓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还有这张,我记得是天狼门追杀的时候,我们掉下悬崖,你把我抛上去,自己却坠落悬崖。那时我万念俱灰,只觉你抛下我独身而去,再没有挽回之法。后来收到你的信,我欢喜疯了,字都写得草莽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突然低头笑了笑:“从前不敢告诉你,我常梦见你坠崖的情形,每每梦回,都后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说起来你我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,既拿了剑,也知生死都是常事,若真有那么一天,你我同死一处,我也无惧无悔。只偏怕你去在我前面,咱们两人一路同行走得好好的,你骤然停下,我却不得不向前,那样的路,也不知怎样才能捱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侧身枕在他肩上,手掌紧紧贴在虹猫握信的手背上,彼此体温相融,呼吸相闻:“我终归是会陪着你的,别怕。”

       风透帘栊,细烟袅袅婷婷地飘散,蓝兔声音轻缓如同呓语,虹猫仿佛入了梦中,听见层层叠叠的低喃回响不绝:“我会陪着你。别怕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一场迎亲之后,玉蟾还有许多琐事需要打理,蓝兔看完信便离开了。往事摧枯拉朽,虹猫心绪久久难平,索性起身铺纸研磨,提笔将那些信笺后的故事一一记叙。

       先有玉蟾初见,再有三剑突围。

       曾有奸人相阻书信难通,也有隐瞒灾痛免添烦忧。

       高山密林闯过,雪地大河也趟过。

       好在都危险历尽,都能逢凶化吉。

       只盼明日。

       明日。

       天色暗了,宫女进来了点灯。烛火摇晃了一下,光影交错。

       明日……

       清晨练剑时气海晦涩感忽又涌出,肩井玉枕两穴毫无预兆地酸麻胀痛,好像浪潮席卷,却又被无情暗礁生生阻隔。巨大的冲击感压得虹猫喘不过气,他立刻丢了笔尝试调息,气海竟如死水,无声无息。眼前黑影幢幢,一大团一大团虚空缓慢溢满视线。最后的光明里,蓝兔推门而入,虹猫伸手去握她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蓝兔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

(四)

       蓝兔睡醒时,照例透过菱纱窗向外看了一眼

       她总是卯初起身,纵使天下承平多年,这自小养成的习惯也未能改变毫分。

       天光未明,稀薄夜色仍裹挟凉气,好在天气日渐和暖,蓝兔似乎能听见湖中薄冰之下春水潺湲之声。雨水节气都快过去了,当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抛。

       金丝楠木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,蓝兔还未完全迈出门,就向常青木下瞧了过去。白衣少侠负剑立在树下,脊梁端直,与自己四目相对时,朗然一笑。东边旭日初升,霞光映得长虹愈发光彩激昂。蓝兔的希望也被这火般光芒点亮,逗逗的话仍在耳畔回响。

       “也许是明日呢,谁都说不准。”

       迎着这第一缕日光,虹猫定定看着蓝兔,温润笑意溢出眸子:“蓝兔,生辰吉乐。”

       常青木历冬不衰,枝叶更盛,在朝霞里投下明明暗暗的虚影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躲在起起落落的光影里,眸中的火光,终于还是熄灭了。

       看来不是今天了。

       没关系,也许是明日呢。

       她一路快步行来,直到在虹猫面前仰首站定,看他双眼视线被自己的身影填满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伸手抚过她疾行而来乱掉的碎发,笑道:“我知你安礼守节,不愿在大婚前私相授受,但今日是你生辰,总想着抢在别人之前,第一个把贺礼亲手交给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帘点翠琉璃钗,顺势簪在蓝兔的发髻上。蓝兔一直抬头看着他的眸子,那眸子永远清朗,永远明亮,永远少年意气神采飞扬。一如当年,一如昨日,一如,过去的许多许多天。

       直到虹猫左右瞧了半晌,蓝兔才回过神来,伸手紧了紧触摸过无数次的发簪。她一直记得第一次见这发簪的惊喜。玉帘素洁,点翠雅贵,琉璃流光溢彩,蓝兔喜欢得紧。可过了这么些年岁,她开始期待些别的惊喜。她微微垂下眸子,轻声试探着想抓住最后一丝可能:“明日总是要相见的,何必急在这一时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摇了摇头:“成婚是成婚,生辰是生辰,不能混的。”他看上去欢喜极了,就像玉蟾宫外抽芽生花的桃枝。

       “蓝兔,生辰吉乐。”他又说了一次,语气诚挚又郑重。

       湖水声声潺湲,曾伴随初升日光点亮的希望,终于在他这一声过后,连着余烬一起被彻底扑灭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抬头笑了笑。没关系,我们还有无数个明日。

       虹猫看了看尚早的天色,忽地狡黠笑道:“左右已经私相授受过了,不如今日暂且宽了那些俗礼吧,我陪你去练剑如何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心中抽痛,伸指在他眉心一点:“请期之后,亲迎之前,男女双方私相会面是为大不吉,你倒是一点都不在意这些。”明知这句警告无用,蓝兔还是固执地每次都说。往事已无可挽回,与其说是对他的警告,不如说,这是对自己的惩罚。

       虹猫捉住她的手牢牢握紧,掌纹细密地纠缠在一起,蓝兔在心中默出他接下来会说的话:“自然是在意的,但还是,想见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就像读过许多遍的话本,纵使已将才子佳人的念词背得滚瓜烂熟,台上优伶一开腔,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心潮澎湃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强按下心绪翻涌,掩唇一笑:“拗不过你。那就有劳虹少侠指点一二啦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从前一块儿练剑,蓝兔是不敢分心的。虹猫实在端方得紧,练剑就是规规矩矩地练剑,毫无情面。像他手中长虹一样,耿直得一个弯都不拐,连大奔听说都气得跳脚。可这剑招日久相伴,蓝兔太过熟稔,终于可以分神留心他的神情。

       “几日不见,功夫倒是长进不少。”虹猫后退了拉开距离,眼里是毫无保留的激赏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心情大悦,也就不计较他的耿直了:“承让啦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开始提气轻身,神情突然不合时宜地怔忡片刻,外泄的长虹剑气流火般袭来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心中一凛,默念道: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刚使了千斤坠蓄力下沉,虹猫那声“蓝兔小心”便冲口而出。长虹真气灼热,蓝兔立马觉出这剑气比昨日更盛。今日比昨日时机抓得更准,原本是能恰好躲过,不致使他生疑的,可剑气如此之盛,即便擦身而过怕也会被灼伤。旁的倒是不要紧,可这簪子千万不可有损。思及此,蓝兔扬手蓄力,以冰魄硬抗剑气。

       火花四散,左臂传来滚烫的火灼感,蓝兔强忍住不露出异色。

       虹猫急急收剑赶来:“蓝兔,怎么样,有没有伤着你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回旋落身在冰面上,插剑回鞘,笑道:“没事,我还不至于这么容易被伤到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满面歉疚:“昨日一夜未得好眠,方才忽觉心力不足。”他握拳做了个出剑的姿势,脸上神情松缓下来,“早知如此,就不央你练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当着虹猫的面,蓝兔来不及查看左臂伤口,只能匆忙垂下手,借袖子拢住手腕,急切问道:“我没关系。你昨夜可是有什么不适?”逗逗虽说虹猫身体并无大碍,可这气海时时不稳,于习武之人便是致命之处。

       虹猫连忙摆手:“没有,就是念着你的生辰,想早点赶来见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松了口气:“无事便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方才到底是自己误判,纵使这般小心,还是教他瞧出了端倪:“方才你使了千斤坠,明明能躲过的,怎么又半道转了主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第一次被发现时蓝兔手足无措,支支吾吾了半晌。到了如今,她早已应对自如。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:“这簪子我喜欢得紧,若是一个不小心有所毁损,实在可惜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微微一笑,伸手牵住她拢在袖子里的左手,俯首替她扶正发簪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手指与他轻轻相扣,长着厚茧的位置彼此厮磨:“你的眼光,我自然喜欢。”

       紫檀远远地在湖岸边向蓝兔行了礼,蓝兔和虹猫同时抬眼瞧见:“我也累了,一道去用早膳吧?”

       “蓝兔宫主诚意相邀,在下却之不恭。”铲除魔教之后,虹猫就很少像这样笑得眉飞色舞,仿佛偷设了顽笑的孩子,想被人发现,又怕被人发现。混沌江湖把太多沉重的担子压在他身上,能像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,也好。

 

(五)

       膳厅正中,红木四仙桌上摆了三四盘素净的小菜糕点,两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红豆粥色泽温润,香气扑鼻。为防着虹猫疑心,紫鸢婚礼的红绸,是蓝兔着人连夜拆除的。昨日红绸喜烛昏罗帐,今日便瞧不出一丝热闹痕迹。这情景有几分熟悉,蓝兔忆起了那日,思绪不由得飘忽起来,转动着汤匙将一碗粥翻来倒去,好半天才咽下半勺粥。

       熟悉至极的滋味在口中绽放,蓝兔猛然回过神,这才瞧见虹猫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“怎么样?”他到底是绷不住了,急急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虹猫每次被捉弄后的表情都很有趣,可烈烈红绸骤然离场,蓝兔心里空落落的,终是没了这份玩笑心思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的手艺不错。”蓝兔拿了块点心,缓慢入口。

       虹猫惊得差点松了筷子:“你,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一勺勺撩起红豆粥,借虚空慢慢晾凉,笑着觑了他一眼:“你的心思,还想能瞒过我不成?”

       粥品糕点烟火气蒸腾而起,蓝兔隔着朦胧白烟看他,仿佛他们不过凡世烟火里最平凡的一对夫妻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指了指虹猫一直在搅弄的碗:“你自己可尝过?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这才低头吞了一口,惊喜道:“竟还不赖。没想到我第一次下厨,相比于你也不遑多让嘛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堂堂七剑之首,倒真是一点都不谦虚。”蓝兔勉强配着一个糕点进了大半碗粥,就再也咽不下了。虹猫煮得的确极好,红豆绵密,粥米香软,他知自己嗜甜,还特意加了些红糖,此刻红糖细细融于红豆粥米间,既没有夺了红豆的滋味,又让口有回甘。第一次尝他煮的红豆粥,豆是豆水是水的,如今竟也能有七八分小厨房的滋味。看来有些东西他即使记不起来,却也没有忘掉。想到这里,蓝兔似乎得到了宽慰。

       紫檀上前,递了杯茶水给蓝兔漱口。等她离开,虹猫才开口问道:“今日怎么是她近身侍奉,不是向来都是紫鸢的吗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低头慢慢品着茶,掩住心虚神色:“紫鸢出嫁了,现下已不在玉蟾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出嫁?”虹猫停下筷子,“我怎么从未听到消息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抬眼一笑:“她是我玉蟾宫人,也不是风云江湖的大人物,自由我玉蟾宫送嫁,你怎么会听说消息呢?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皱了皱眉:“话虽如此,可今日是你生辰,明日是你大婚,她何必定要赶在昨日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紫鸢的婚事拖了许久,她自己不肯走,男方却是委婉求到蓝兔跟前。昨日送嫁,蓝兔亲替她梳妆,紫鸢泪如泉涌:“宫主,我走了您怎么办?虹猫少侠那边……您该如何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半蹲下身子,替她慢慢拭去眼泪:“你别忧心,我自有办法应付。我婚事波折,这是我的命数,没理由把你也牵连进来。你只管放心去过自己的好日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其实也没什么应付的办法,不过车轱辘话来回说罢了。蓝兔放下茶盏,执绢抿净唇边:“你知我视她如姊妹,自然想在我余生有定之前替她觅得好归宿。我瞧着昨日宜嫁娶,日后开春雨水多起来,天门山高路远,男方接亲多有不便,我就想着不如在你我之前了了我这一桩心愿。事先念着你我婚前不便相见,就没同你商议,”蓝兔放下手,认真地看过去,“你可是觉得不妥?”蓝兔握绢的手指尖苍白,借着郑重其事的语气压下惊慌。从前与恶人斗智斗勇,她没少撒谎,可她原以为此生都会与他赤诚相待的。

       见自己问得郑重,虹猫连连摇头:“你宫里的人,自然由你拿主意。只是她对你对七剑,一向助益良多,我阖该送一份礼才是,现在才得知消息,倒没什么拿的出来的礼物。”  

       蓝兔微微松了口气,笑道:“我给她备了极丰厚的嫁妆,也算是你的一份贺礼。”

     “诶对了,今日逗逗他们几个呢?怎么一个都没瞧见?”虹猫向外张望着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虚眸看着茶盏:“明日即是婚期,我去信让他们今日不必特意过来一趟。”逗逗怕是等入伏了才会回来吧,不知他在南疆有没有收获。

       “也是,”虹猫思索稍许,点点头道,“留着明天再一起热闹也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紫檀在门口致意:“宫主,云裳山庄长老求见,她说是与宫主有约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这就来,”蓝兔转向虹猫道:“宫里有些事要忙,你且在宫里随便转转,如今到底并未成礼,还是不要被外客瞧见的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点点头,笑容是一贯稳重宽和:“你放心,我有数的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甫一离开膳厅,紫檀就想开口说话,蓝兔连忙举起手示意她噤声。虹猫内功深厚,自然耳力非凡,紫檀会意,走出很远才敢出声:“宫主,我早上劝过虹猫少侠,说您最近改了胃口,不爱食红豆粥了,可他不信。我又不敢深劝,怕引他怀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摆摆手,话说得极快,生怕再一张口,胃里翻江倒海就不受控制:“不碍事。你做的很对,不要引他怀疑才是正理。”虽然虹猫手艺愈发精进,但是太多的早晨进了一模一样的红豆粥,蓝兔现在一闻见那个味道就毫无食欲,可又不能拂了虹猫期待的眼神,只能捏着鼻子灌进半碗。

       “宫主,你的手腕又伤了!”摆手时衣袖掀起,紫檀惊叫一声,连忙要唤人去取金疮药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低头一看,这才注意到练剑时未能躲过的那道剑气,在颜色深晦的旧日疤痕之上,又添了新的伤口。

       紫檀看着交织如网的伤痕,小声开口:“宫主千万要保重自己才是,虹猫少侠若看见这么多伤痕,定是要起疑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笑了笑,扯下袖子罩住手腕,又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:“伤痕还好解释,可这簪子若是毁了,才真真是圆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西海峰林林下半阴处有许多玉帘花,蓝兔曾和虹猫一起去摘早熟的杏子,一时兴起在枝干纤弱的树上比轻功,一个没站稳,两人双双从树上跌落,在玉帘花海里滚了满身的花粉,回宫路上招蜂引蝶,偏巧被跳跳瞧见,奚落许久。玉帘既不名贵又不稀罕,几乎没有匠人会以它为饰,蓝兔差人跑遍了湘西的首饰铺子,都没发现一模一样的发簪。

       她的手指缓缓划过发钗的顶头。玉帘生有六蕊,这是他们一起细细数过的。这琉璃钗上却少了两蕊,想来虹猫自己刻簪子时实在头晕眼花,便躲了懒吧。

 

(六)

       同云裳长老一道用了午膳,蓝兔才从宫务中得闲,径直去了书房。

       今日艳阳更甚,漫漫春光温柔笼罩,只待一声惊蛰春雷,便是草长莺飞又一岁。蓝兔推开门,虹猫盘膝坐在书房一角,向她挥了挥手中的纸笺:“这些往日传书,你竟都留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走近他身边,半蹲下身子瞧他身边大开的沉香木箱:“好端端地来看书,怎么乱翻我东西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拖过一个蒲团让她坐下,笑着看她:“都是我的东西,我怎么就看不得了?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凑近了看虹猫手里的信:“这是六奇阁那回吧,你和逗逗引开黑小虎,我带着莎丽逃出六奇阁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是啊,当时局势危殆,不得不用这种办法,还害得你被猪无戒算计坠落悬崖,好在有惊无险。”虹猫嘴角弯出极温柔的弧度,眸光凝住虚空,落在时间的尽头。

       案前错银点彩望月流辉纹铜炉里常年焚着一线驱蚊定神的沉水香,静日生烟。蓝兔喜欢与他两人就这么窝在偌大书房的一角,仿佛在波折岁月终于心软了一回,在颠簸骇浪里留下了一个避风的岛屿。哪怕只是片刻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是我被黑小虎困在孤岛,你带大奔他们来救我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大奔跟了咱们这么久,咱们竟然一个都没瞧出来他也是七剑,说来也是笑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看这个,这是什么时候,我竟记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是阿木那时候。你受了重伤,骗我说要就地闭关。这些年,你真没少拿谎话诓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这张,这张我记得,是天狼门追杀的时候。我们掉下悬崖,你把我抛上去,自己却坠落悬崖。那时我万念俱灰,只觉你抛下我独身而去,再没有挽回之法。后来收到你的信,你瞧我,欢喜得字都不会写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突然低头笑了笑:“从前不敢告诉你,我常梦见你坠崖的情形,每每梦回,都后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说起来你我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,既拿了剑,也知生死都是常事,若真有那么一天,你我同死一处,我也无惧无悔。只偏怕你去在我前面,咱们两人一路同行走得好好的,你骤然停下,我却不得不向前,那样的路,也不知怎样才能捱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蓝兔侧身枕在他肩上,双手握拳青筋暴起,脖颈涨得通红,咬紧牙关竭力使自己不流下泪来,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  世路多艰险,骤然分道扬镳,绝不止于生离死别。

       风透帘栊,笔直地细烟被吹散又重凝,蓝兔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,掌心贴近虹猫握紧的手,似安抚也似誓言,喃喃低语:“无论如何,我都会陪着你。你别怕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紫檀轻扣房门却不言何事,蓝兔便知是逗逗来信了,寻了个借口离开了书房。

       “逗逗怎么说?”蓝兔拭干双眸,尽力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紫檀递上逗逗的信:“神医寻访南疆密医,送来了这个方子和一些药材。”

       紫檀没有多说,信上却写得明明白白,如同命运昭然若揭:“我遍寻医者,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。他可能明日就会想起来,也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,你当心里有数。”

       信的最末,逗逗写着:“估计信送到的时候,正赶上你的生辰,提前祝你生辰吉乐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快到我生辰了?”蓝兔下意识脱口问。

       紫檀躬身回答:“正是明日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又到生辰了啊……”蓝兔低下头,笑容苦涩。

       当年大婚的前一日,也是蓝兔的生辰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以婚前相见大不吉为由,赶走了前来为自己庆贺生辰的虹猫。

       虹猫下山的路上,正巧遇见了被武林盟通缉已久的亡命之徒。以他的身手,本不该出事,可他偏要护着怀里的发簪。

       消息传来时,蓝兔刚咽下虹猫亲手煮的红豆粥。那才是他真真正正地第一次下厨,莲子未剔芯,红糖放得少,苦味横冲直撞,蓝兔记了许久。

       逗逗揣着手从房里出来时,夜风凉沁骨髓:“性命自是无碍,但最后一棒敲在他脑后,他可能……会永远留在这一天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什么叫‘会永远留在这一天’?”蓝兔掐紧了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当夜虹猫醒转,见到蓝兔第一句话是“生辰吉乐”,蓝兔立时便明白逗逗的意思了。

       他的记忆永远蓝兔生辰这一天轮回,朝生暮落,日月轮转,他困守原地,永盼明日,却再无明日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病很是棘手,医典上也无良方,只教不要让病人受到强烈刺激,耐心等待,或有自愈的可能。蓝兔,你别慌哇,说不定,说不定他明天就会想起来呢。真的,或许就是明日呢。”

      从前她只晓得生离死别,却从未想过有一日纵然彼此活生生地相伴,也会有一个人骤然停下脚步,而另一个人,不得不往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已经三年过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缓慢地将信叠起:“把药材送去药房,姑且一试吧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药是蓝兔亲手煎的,瞧着时辰差不多了,她便命紫檀端着药,一同回了书房。

       虹猫脸色煞白地趴伏在书桌上,身下压着那张写到“只盼明日”便停笔的纸。蓝兔先小心地将那张纸揣入怀中,才一勺一勺地强喂了药,又灌了些茶水漱口除味,认真擦净药汁残液,不教他醒来发现异常。

       她背起虹猫,如同过去无数次险境中守望相助那般,在渐晚的暮色中,缓缓将他背回昨夜那间房,仔细地替他盖上被子,掖好被角,最后,从发间拔下玉帘花簪,轻轻塞入他怀中。

       她回到自己寝房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灯火如豆,她从妆匣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纸,将从书房里带走的那张纸也放在一处。纸上是一模一样的方正楷体,一笔一划都是一同历过的往事。

       先有玉蟾初见,再有三剑突围。

       曾有奸人相阻书信难通,也有隐瞒灾痛免添烦忧。

       高山密林闯过,雪地大河也趟过。

       好在都危险历尽,都能逢凶化吉。

       只盼明日。

       每一张纸,都停在了“只盼明日”。

       “真的,或许就是明日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们行走在截然不同的时间里,“只盼明日”,或许是他们唯一真实的交集。

       还好,他们还有无数个明日。

       

(七)

       蓝兔睡醒时,照例透过菱纱窗向外看了一眼

       今日天亮得格外早些,蓝兔已能透过薄薄的光亮瞧见常青木下虚渺的人影。

       她推开门,向常青木下快步行去,四目相对时盈盈一笑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   虹猫定定地看着蓝兔,温润笑意溢出眸子:“蓝兔,生辰吉乐。”

       朝霞已启,蓝兔眼中光影明灭:“明日总是要相见的,你何必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“蓝兔,”虹猫甚少打断她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蓝兔抬起头。

      虹猫的眸光坚实有力,仿佛穿过了一场无处容身的风雪,终于踏上足以庇佑余生的牢固土地,“今日是你的生辰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虹猫……”蓝兔不知为何,喉头似被哽住,发不出声来。心跳烈烈如鼓,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   “生辰吉乐。”他俯身替她插上那支玉帘发簪,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,掌纹细密地纠缠在一起,厚茧厮磨。

      薄冰已化,清湖春水潺湲。两人在嫣红天光里静静相望,眸光如玉蟾宫外的桃枝,抽芽生花。

       也许,就是明日呢。

 

(全文完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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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文章灵感出自电影《五十次初恋》,“也许明天,也许永远不会”那句话改编自《边城》,“一个人停下脚步,另一个人继续向前”这个想法有参考不冷的《红药》,一并致谢。

     看到花语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虹蓝婚礼。虹蓝完美符合“初恋”(我脑补的),“纯洁的爱”,“相爱一生”这些设定,婚礼更是对余生相连的期待,完全贴切!但是我太菜了,我真的写不来那么庄重盛大的情景,看过几个太太写婚礼,看完以后就自闭了,我绝对写不出更新更好的大婚,于是开始另辟蹊径【机智如我】。

       小时候院子里有很多葱兰作花坛镶边,很喜欢这种不争不抢的白色小花花,在我心里它们是很日常很朴素的花,所以切入点还是很日常的流水账。后面半段真的是大面积复制粘贴,实力划水【划掉】。

       前半段是虹猫视角,后半段是蓝兔视角,一切苦痛最惨的总是清醒的人,对虹猫来说每一天都是甜甜蜜蜜的恩爱日常,对蓝兔来说却是永无明日的红豆粥和玉帘钗。最后勉强算个开放式结局吧,各位自由脑补。

       感谢你们看到这里,请继续观赏其他神仙太太的表演!祝我们心尖尖上的宫主生辰吉乐岁岁平安,祝你们也一切顺遂呀【鞠躬